清早五點多時,我們一行人到了青島東路,人車寥寥可數,斑馬線兩邊的糾察卻要求我們「走在斑馬線內」,而後看到更多「醫療通道」或「方向指示」的管制,分別有看守的糾察護著,生怕哪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跨越線內一步。
下午兩點多,在濟南路一側,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請問在場守護通道的糾察們,「這樣的規則是誰訂的?如何訂的?決策過程又是怎麼做成的?」沒想到此言一出,引來在場糾察一陣緊張,首先反問我的是「我是誰?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我說這是每個人的運動,我認為在要我遵守這些規範之前,我想要了解規範是如何做成的,又是如何執行的,況且我個人認為某些規範已經成為了限制,提出來的問題應該是很合理的疑問。

但在我數輪詢問中,從一開始站在線旁邊的糾察,到另位從篷內走出來的負責人,一直到最後還找來了似乎是負責糾察的幹部,顯見其在向下分權執行的過程中,只傳達了「糾察該做什麼」,而不太討論「為了什麼」。或許是實際執行上訓練時間因素的考量。最後我詢問他/她們,難道沒有人向你們問過這些嗎?收到這樣的指示,糾察內部沒有人有疑問嗎?結果答案是都沒有。
而關於管制線,我得到最多次的回答是「醫療通道」,也提到「物資傳送」、「公務需要」等原因。有次回應中,某志工還提到「…為了區隔『你們民眾』…」,我只好反問「你們不也是民眾嗎?這不是每個人的運動嗎?」而在討論到醫療用途時,旁邊幾位醫療站的醫師/醫學生就穿著白袍上前來,說明「緊急的時候會用到」。但臺大醫院就在旁邊,隊伍也並非實在長到不行;真有緊急,如此自律的參與者是否也自動會讓出道路?這或許是個沒有解答的問題。

到了傍晚,醫療站內的醫師/醫學生一個個平均分散開來,穿著白袍站在「醫療通道」旁。詢問的結果是要「維持通道暢通」。這和我所認知的,醫師的工作,與白袍的意義,好像不太一樣……
拉拉雜雜寫了一堆,其實我今天觀察有三:
1.糾察對自己被賦予的權力不夠敏感,也缺乏自覺,甚至有逐漸喜歡扮演風紀股長的傾向(例如:越喊越大聲、越管越細瑣…)。不禁讓我想到「史丹佛監獄」的社會心理學實驗。
2.醫療專業社群的內部反省也不夠敏感。許多人穿著白袍走來走去,說是方便辨認,但或許也是滿足某種形象上的自我期待。在運動論述上不斷被提出的與社會站在一起的醫療工作者,在運動實踐上卻是時常使用權威的象徵。
3.「通道」的工具性意義和象徵性意義之間的拉扯,在現場似乎不存在,完全是工具性意義占了主導地位。(白袍或許也是相同的困境,律師袍則比較沒有這麼明顯,或許是因為律師不會有那麼緊急,工具性的運用沒辦法擴張到太大。)
最後,做個小結的話,就是運動中「亂度-秩序」之間的取捨。由於社會運動本質上具有的反身性與自覺,不只是在論述,或許在現實層次也要更加敏感。投入運動的大家都很辛苦,也都想做好,所以更要慢慢修正啊。一起加油。
本文後續在facebook引發諸多討論,包括醫療的必要性、執行層面的可行程度等等。茲摘錄筆者回應如下-
沒想到討論這麼熱烈,每個人的位置與經驗實在影響甚深。我絕對佩服每位現場人員的付出,但我要說的是,看似是「醫療」或「秩序」等非常「實際」的問題,背後其實有必須指出來的權力關係。由於隊伍的複雜與難以掌握,所以才需要自覺,如此才不會把期待放在一個中心化的、反應相對遲緩的決策模式。譬如幾位醫學生穿白袍上街維持秩序,也沒提出對此工作內容的質疑,或許就是一例。我們都還在學習,但要在反省中相互學習。
此外,我覺得要用最極端的情形來推論並決策,是有其危險的,照此邏輯,或許平常每條道路都要有「醫療通道」,而這是有困難的。那麼,社運現場呢?
我要提的只是,我們心中唯一的尺度,是否只有「醫療」或「秩序」—有的通道並非醫療走道,而是維持方向等等。在建立、執行這套規則的同時,一定也代表有什麼面向被規訓了,而這在重視權力關係的社運現場,反而隨著一次又一次的任務而執行得越來越緊密(如清晨五點時被告知「請不要走超過斑馬線」、穿白袍者維持通道⋯⋯),這正是我文中所提的,有點不夠敏感吧。
把自己當成一位醫師或糾察來思考,但也要能把自己當成參與民眾來思考,在交錯參照之中,我們或許更能理解彼此,而不是建立專業或權威。這才是真正尊重每個人的運動現場吧。很不容易,但我們都在努力,希望讓這場運動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