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客報到】高一生與全國高一生

寫於高一生遇害60周年忌日

1954年4月17日，60年前鄒族第一位接受現代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被臺北憲兵隊綁赴馬場町刑場槍決。他背負莫須有罪名，給妻子的最後一封家書上寫著：「我冤情日後必會昭明。」高一生相信，當時間過去，後人必能破解當年執政者羅織他罪名的詭計，清白終將還給他。

Uyongu Yata’uyungana (吾雍．雅達烏猶卡那) 是他的鄒族名字，高一生這個漢名，則源自日本時代被稱為「矢多一生」而來。當年他接受日本教育，在師範學校就讀時，他熱切吸收新知，與來自中南部的青年人才互動、學習，想著未來如何規畫發展家鄉，假期時也回到山上教育所協助年幼孩子的教育工作。國民政府來台後，受委派擔任台南縣吳鳳鄉(今嘉義縣阿里山鄉)第一任鄉長，他不斷奔走爭取各種能夠促進族人發展經濟的興設、安排良好就學機會，在農林業與妻子進行各種實驗與嘗試，不論是推展水田、蔬菜、種植經濟作物、造林、供電、興建灌溉渠道、鼓勵族人移墾而有了現在的茶山、新美等部落，為的就是希望在鄒族朝向現代化發展的環節上，能善盡自己所學、不負族人託付，盡力擔下轉化的軸承。

他的理想是臺灣原住民享有自治與建設的自主權。原住民自治，他希望可在自己土地上實現夢想。他不希望族人隨著時代與政權興替，進而失去在自己土地上依照自己意願決定自己未來的自主性，過著被強勢者決定的命運。於是他投身各種興革、倡議自治，出於不忍而給予受二二八牽連者人道協助，結果執政當局害怕他與中國共產黨串連叛亂，將他跟其他鄒族人：湯守仁、汪清山、方義仲及泰雅族人樂信‧瓦旦(林瑞昌)、高澤照共六人判處死刑。在黨國思想壓抑下最早萌芽的原住民自治理想，就這樣遭到國家機器的暴力遏殺。

高一生的一生為族人努力爭取權益。60年後，他和樂信‧瓦旦的理想還沒達成，原住民還沒自治，而今臺灣國民黨居然要與中國共產黨聯手合作。遺書上寫：「田地和山野，隨時都有我的魂守護著」，以誓言魂魄守護山林的高一生，若見今昔對比荒謬此景，他會有甚麼樣的心情？當年他的鄒族妻子高春芳(湯川春子)從屍體遭棄置的福馬林池把他打撈上來，火化帶回山上墓園安葬。受難40年後，他的名字才能刻在墓碑上，墓碑上這句話「有愛‧有恨‧無悔」道盡高一生為族人付出的一生。在愛臺灣、愛土地的態度與信念上，我們能否也追隨這樣用盡一切情感守護島嶼的精神，無悔地走向未來？高一生留給我們感受、思考、效法的地方太多太多。

60年後，這個讓高一生有所寄望、後來夢想破滅甚至下令槍斃他的中華民國政府，在對待全國高一生的歷史教育上，仍是採用不變的三部曲呈現原住民在臺灣的位置，那就是「史前時代、番界政策與平埔族被漢化、羅妹號與牡丹與霧社等幾個事件」。然後沒了，真的沒了。不信去看看幾家出版社的高中歷史課本，有的頂多再提到高砂義勇隊，或最後以一兩行帶過原住民運動及原民會的成立。似乎原住民族的存在永遠只存在於史前時代，而沒有現代化；似乎原住民族人的處境，隨著有原民會成立就天下太平了。

天曉得我們都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的教育就是這樣把原住民凍結在歷史課本前幾頁，難怪在這個教育體系下的學生，如果沒有真正到過部落、認識不同族的原住民朋友，很可能就會扁平化地認為所有原住民族群都是同一個無所差異的高山族，騎著山豬、過著沒有洗衣機跟電視的生活。因為課本上提到原住民時，就是接在遺址後面，再來就幾乎全是漢人跟國民政府的天下。原住民明明一直存在，卻被寫得像缺席一樣！這種感覺就像班上明明該有個1號同學最早到學校，但是老師跟班長從來不叫他/她名字，久而久之其他人就忘了有這麼一個人坐在角落。

回到土地的歷史，回到土地上自然在不同時代就會有不同人群遷入移出的事實，不該因為誰在不同時間執政，就以偏離事實的意識形態洗腦、同化後世代，讓臺灣人不認識臺灣，讓原住民不認識自己，更可悲的則是扭曲了自我來源的形象，不管是認賊作父，還是誤以為要靠認不屬於自己源頭的三個媽媽才能活下去。

因此，不管政權再怎麼轉變，不要忘了這個事實：原住民族是這塊土地原初的主人，屬於南島語族，絕非炎黃子孫或中國第56族。任何政權主導歷史課綱調整時，絕不能睜眼說瞎話。

「水田不要賣。」是高一生遺書的最後一句話。他的意思是不要因為有任何大環境的因素影響，而失去自己最後能賴以為生的基礎，要用盡各種方式守護到底。如果在今天，從更大的視角來看，也可說是對社會的呼籲，不要用盡各種方式逼迫原住民做出違反意願的選擇。

原住民不想因為有美麗灣這種可以在裡面做唱跳打掃工作的飯店，失去自己的傳統領域；原住民不想因為有核廢料貯存場的台電回饋金，失去可以在家鄉健康終老的人生；原住民當然也不想因為接受中華民國這個流亡政府的體制教育，失去以原住民族史觀詮釋自己、認識自己的教育機制。

「課綱，要改，但不要亂改。」重視族人子弟教育的高一生，若地下有知，一定會希望課綱的制定要有原住民觀點，至少必須是平行觀點。當課本從多數漢人角度書寫開山撫番、歌功頌德的開發史，就要同樣從原住民角度來書寫、對應這段被侵略強佔的血淚史。攜手正視原漢的過去，才有可能共創未來，否則不管課綱微調、巨調、鬼調幾次，人們永遠都是在用自以為是的正義繼續蠻幹被自己唾棄的不正義之事。

60多年前，高一生在台北青島東路上，為了他所懸念的阿里山、親族，在軍法處看守所度過無數黑夜。而為了心所懸念的臺灣，太陽花學運期間許多年輕人也在青島東路上守了20幾夜等待天光，為了要爭取臺灣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未來。

所以，臺灣的年輕人，不管你是高一生、高二生還是高三生，當你捧著課本念著臺灣史、中國史跟世界史的時候，都不要忘了你是站在誰的土地上學習，一定要把源頭放回土地上最初的歷史。就如同318學運激起了大家捍衛民主的決心，但不要忘了，我們到底是站在誰的土地上大喊民主。

如果我們認為執政黨以不民主方式強渡賣台協議、有害臺灣人權益，那麼同樣的四百年來，不管是哪個時代的政府，也都沒有考量及落實與原住民族之間是「國與國的民主對待」關係。

正義，從來、絕對不是兩套標準。正義，永遠、需要我們行動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