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集攔河堰不影響濁水溪揚塵？？？

2014.01.29

文／鐘聖雄

如果今天某人告訴你，「雖然沒有資料顯示雞比較早出現，但因為我無法證明蛋比雞還早出現，所以肯定是先有雞才有蛋。」你能接受這樣的說法嗎？

昨天環保署開了一場記者會，主題是「濁水溪下游揚塵發生成因分析」。會中，環保署監資處副處長透過一系列的資料比對告訴在場媒體，（1）濁水溪上游發生5級以上地震，加上（2）強降雨，是造成濁水溪下游揚塵的主因，而且這兩者還要同時發生才算數。根據環保署的說法，他們希望可以藉由對地震和降雨的監測，提高對揚塵PM10的預警機制。

以上這些我都沒有意見，我有意見的，是環保署新聞稿中這段文字：

環保署指出，歷年強風時數變化不大，近幾年揚塵現象頻傳應不是強風增加所造成。根據監測數據顯示，倘若無上游崩塌及強降雨與高流量事件，則揚塵現象並不明顯；發生強降雨及上游山區大面積崩塌時，揚塵現象大幅增加，此顯示當年上游帶下的細微塵，在當年冬季強風下，幾乎全數吹光，不會留到次年。此亦顯示，集集攔河堰之興建與揚塵現象，應無關聯性。

坦白說，我實在看不出畫線句和前文有直接因果關連；特別是環保署突然CUE集集攔河堰有事嗎？這到底和預警系統有什麼關係？不過這樣也好，我本來還擔心環保署故意不主動提呢。

上圖是環保署提供的資料，主要是紀錄南投地區（濁水溪上游）發生地震的頻率。環保署說，自從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之後，濁水溪上游地區就開始頻繁發生地震，直接造成土石鬆動現象。如前所述，如果濁水溪上游發生崩塌，再加上氣候變遷帶來的頻繁強降雨，下游的揚塵現象就會加重，這樣的概念不難理解。這張圖特別標出了2002年集集攔河堰的啟用時間，但並沒有說明任何事情。

集集攔河堰的啟用，會造成濁水溪中、下游的流量銳減，同時擴大高灘地在枯水期的暴露面積。濁水溪枯水期正值台灣東北季風旺盛季節，「裸露高灘地」加「強勁東北季風」就會造成濁水溪中、下游南岸的揚塵問題。環保署不否認攔河堰確實會造成水量減少，這是不爭的事實；但他們認為這不是造成揚塵的主因，因為上游不崩塌、強降雨不沖刷，下游的揚塵就不會增加，雲林西螺、二崙一帶的PM10就不會超標，這樣的概念也不難理解。

關鍵在於，環保署堅持「濁水溪水量和揚塵沒有太大關係」，所以集集攔河堰和揚塵沒有關連。真的可以這樣推論嗎？

我問環保署，如果要證明水量沒有影響，應該要在「地震」「降雨」同等條件狀況下，比對集集攔河堰興建前後的濁水溪揚塵狀況，才有可能得出「集集攔河堰和濁水溪揚塵沒關連」的結論，不是嗎？環保署卻告訴我，這是監測，「不是實驗」，而集集攔河堰興建前，因為降雨不像現在如此極端，除了九二一地震外也沒有強震，所以「無法」和興建後狀況對比。

既然「無法」比較，怎麼會得出「集集攔河堰和揚塵無關連」的結論呢？對此，環保署不斷重複「因為地震和降雨有影響」、「所以水量無影響」，以及「無法證明集集攔河堰和揚塵有關連」的說法。

「難道你沒辦法證明先有雞，就代表一定先有蛋嗎？」我問這位官員。按照他們提供的資料來看，結論也可以是「無法證明集集攔河堰和揚塵無關連」，或至少你必須承認「我們不知道答案」，但他仍維持一貫的說法。我幾乎要覺得他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了…

濁水溪冬季枯水期時，西螺、二崙一帶的揚塵就會夾帶驚人的PM10襲向當地居民，對健康造成危害。圖為嚴重揚塵時，雲林縣二崙鄉一帶的狀況。（陳添寶提供）

我在記者會結束後打了通電話給長期專注集集攔河堰問題的張子見老師，向他請教有關攔河堰和揚塵的疑問。張子見除了是雲林環保聯盟理事長外，同時也是環球科技大學觀光與生態旅遊系系主任。

幸運地（呼~），張子見老師認為我的腦袋還沒壞，環保署的說法確實有很大漏洞，因為現況是，集集攔河堰在幾年來一直被認為是濁水溪揚塵的「嫌疑犯」，即便沒人能證明他是，也沒人能證明不是，就是如此簡單的狀態罷了。

張子見認為，環保署的說法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 強降雨和上游崩塌的確會增加下游高灘地裸露面積。但另一方面，濁水溪揚塵問題在近十年來特別嚴重，這應該沒有爭議，而地震和颱風卻不是這幾年才特別嚴重，環保署不能把所有問題全推給氣候異常。「集集攔河堰的影響，現在沒辦法說百分百，但嫌疑很大。」張子見說，「環保署用目前這些資料，無法證明攔河堰沒有影響。」

張子見補充，集集攔河堰對濁水溪中、下游的影響，不只是水量變少，還包括泥沙組成的改變，兩者都與揚塵有關。

集集運作前，颱風或地震砂石下來，是泥沙、石頭一起下來。現在中游大面積裸露，是西螺、二崙這邊，過去他是細泥沙、小石頭，結構、質地比較堅硬，裸露低灘地在風吹來時，揚塵比較沒這麼嚴重。我們有去採訪農民，他們說以前風飛沙被打到很痛，因為是粗顆粒。這幾年的不痛，因為吹起來是泥粉。以前除非說，風非常強，粗砂都被吹起，才會痛，現在是細沙就起來。

…這跟集集攔河堰有關係。粗顆粒的砂都被攔在上游，所以即使裸露面積一樣大，揚塵的程度是不同。再加上他的水量降低了。以前堆在中游都是粗砂，但現在粗砂和小石子通通被攔在上游，一部份下來因為水量不夠，就被淤積在上游林內（鄉）那邊，到了西螺、二崙就剩下細泥，這是我們自己去觀察、採訪的結果。從科學上來講，它（指環保署）論述有很大的漏洞。

簡單講，光是集集攔河堰和揚塵的「嫌疑」關係，至少就有「水量」、「砂質」，還有就是基流量過低對環境的衝擊。可怕的是，這些因素對於主管全台環境的中央主管機關環保署來說，彷彿全然不存在？更可以在毫無論證的情況下，以一紙新聞稿和幾句牛頭不對馬嘴的描述，讓攔河堰與揚塵變成「沒有關連」的狀態？

我認為環保署這場記者會，不只是在羞辱現場所有記者的專業，更進一步地，是在嘲笑所有百姓的智商。他們彷彿認為老百姓比小敏更沒見過世面，所以蠢到會相信他們的邏輯 ~ 因為他看不出有關係，所以答案就是沒關係 ~ 真的可以這樣嗎？

我以為，科學的最低道德底線，是「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否則就是夾帶特定目的的偽科學。喔天哪我怎麼會用道德來期待環保署，官員真的沒猜錯，我果然是個白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