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教】教學參觀

去年底，台灣藝術大學藝術與人文教學研究所的幾位教授和研究生來森林小學參觀，我特別在二年級的數學課上，跟孩子們談「教學參觀」說：「後天，有十幾位研究所的老師和學生要來參觀，一部分的人會進教室跟我們一起上課。」青蘭跟我說的時候，我不但表示非常歡迎，還立刻著手準備，為什麼會這樣反應呢？那是因為我有過很多印象深刻的參觀經驗。

二十年前，跟幾位森小老師去日本福岡縣參觀三所小學。有一天，參觀二年級的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題目：正先生有700元，他比妹妹多150元、比弟弟多200元，請問弟弟、妹妹各有多少元？

題目解釋清楚之後，老師請孩子們自己先做，然後請四位孩子上黑板做。每個人做完，解說了自己的作法，都會跟大家鞠一個躬說：「這是我的看法，不知道你們認為如何？」

事後，教學討論時，那位老師說：「低年級最重要的就是要敢講、做錯了也不怕、全班都有討論的氣氛；讓孩子透過別人的討論去了解，是我上數學課最主要的目的。」

那位老師的教學方法以及教學態度一直留在我的腦袋裡，不說別的，光是那一句「這是我的看法，不知道你們認為如何？」就有不少人，透過我的轉述，使用了這個句型，而不必說命令句。

十幾年前，參觀美國的一所專門照顧注意力缺失、過動孩子的學校，他們認為這些孩子只要在那裡好好地被照顧兩年，不但可以回到普通學校上課，還能把天賦的優勢能力展現出來。我把在那裡受到的影響，透過巡迴演講、專欄文章、森林小學，直接、間接地影響了很多人。

在美國，也參觀了一般學校，有一節六年級的課談『溝通』，孩子們帶了從舊雜誌上剪下來的有關的圖片。老師先從火車、汽車、電視、電腦…具象的圖片談起，慢慢的談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那位老師還提到跟人說話的時候，要注意三件事：一面說一面聽自己的聲音、說話的音量要大到能打到對方的臉上、每一個字都要咬得清清楚楚的。每一屆森林小學的畢業演出或是基金會的會內進修，談到怎麼樣說話才能讓人聽得清楚時，我都會提到這三個方法，而且，立刻奏效。

還有一節課是參觀幼稚園的一個班級，老師在前一天就交代孩子們，不管是穿的還是用的，身上都要有藍色和黃色。那天，教這兩種顏色。下課前，那位老師拿出兩個小瓶子，一瓶是藍色的、一瓶是黃色的液體，混在一起，搖一搖，問大家：「什麼顏色？」「綠色！」她說：「明天，要教綠色，請你們要帶綠色的…」

這一堂課帶給我的影響是：認真準備每堂課，充分運用每分鐘，並且要讓孩子們一塊兒參與。

那些老師，很用心準備展現出各自的教學特色。問題是，他們根本不認識我們，之後也不會再見面，他們為什麼要付出那麼多心力？為什麼要答應被參觀呢？

其實，有人來參觀，不管是對學校還是對他個人都是一種肯定。他願意讓人參觀，一方面顯示他很有自信，相信自己在教學上有獨特的教法、精神、態度，另一方面，他願意幫助別人，他相信那些人在離開之後，或多或少地都會受到影響。參觀的如果是外國人，他盡情地準備、充分地展現，是盡他的力量讓整個世界變得更美好。

我曾經被許多老師那樣熱情地對待過，我也將自己受到的影響，透過不同管道影響了台灣許多家庭和小孩。所以當我知道有人來我們班參觀時，我竭誠地歡迎，充分地準備，包括現在跟你們說的這些，也是準備的內容之一。

接著，我要邀請你們一起參與協助這些很願意學習、成長的人，能更認識我們，了解森林小學的教育、了解被尊重的孩子會有什麼樣的表現。請問，你們願意一起參與嗎？大家都表示很歡迎他們來。

「如果願意，我們就一起想想怎麼當主人？減少他們不必要的困擾，讓他們能更有收穫，同時也讓他們感受到我們的善意與誠意。」

我先說一些想得到的方式，你們可以挑著用：不管是在哪裡，遇到他們時，主動打招呼：『早安！』『你好！』或『歡迎！』；如果想知道他們是誰，可以說：『我是○○，請問你是？』或是跟旁邊的老師說：『我想認識他』，請老師幫忙介紹；在適當時候主動問他：『需要我幫忙嗎？』

總之，盡量當一個歡迎客人的主人，讓他們在這幾小時裡，透過你們，更了解森林小學的教育精神、教學方法。至於他們會受到什麼影響或發揮什麼影響力，就順其自然了。

學期快要結束，我留四次課的時間做評量，當天，會上第五冊的最後一課，外星數的『奇數、偶數』。由於參觀的人沒有聽過三根指頭的外星人，也沒有聽過三進位的『外星數』，為了讓他們也能融入課程，我會複習一下『外星人的故事』。

隔天，導師庭琲請大家「想像一下，明天要來參觀的人進來時，看到的情況會是怎麼樣？」於是全班都出去，假裝自己是客人站在門口，從開門開始，說自己看到的感覺。

有人說：「門口好髒。」有人指著某一個地方說：「這裡好髒。」「那裡不行。」「要吸塵器才能整理乾淨。」

庭琲幫忙把教室分為四個區域，每一個人負責一區分批打掃，當一個人正在使用吸塵器時，另外的人就一起幫忙把榻榻米抬起來，吸縫縫，大家都非常認真，不管是什麼小細節、小縫縫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結束後，四個人約出去玩，離開教室時還會回頭看一下，有的露出很滿意的表情，有的露出很開心的笑容，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參觀的這一天，跟往常一樣，一開始還是先互相打招呼。孩子們跟客人打招呼時，都會看著對方的眼睛，直接叫他們的名字，然後說「早安！」或「一大早看到你真好！」聲音非常清楚，態度落落大方。接著，談這一天的話題：「看出別人的好」，呈現的方式是播放一個虛擬的電視節目：

主持人：「節目一開始，我們先來看一段VCR，看看青蘭看到了哪些人的『好』」。

青蘭：「宇婕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善於運用語言工具把想法完整表達出來，很厲害！很多時候，有人邀宇婕做什麼或參與什麼，她都很高興地點頭，說：『好哇！』很會玩，花樣很多。

令緯現在進辦公室時，如果我們請他不要碰什麼，他都能很配合。令緯有一個習慣，會『每事問』，看到什麼就東問西問的，很想弄懂很多事情，很好奇也很好學。

彥伯才藝大賽表演時，台風很穩健，和媽媽一起的四手聯彈合奏得很好。能夠跟二年級的孩子一起玩得很開心，有一天外面下著雨，彥伯和幾個孩子在沙坑那裡，玩得開心得不得了，好像那是全世界最好玩的遊戲，真好！

芷安跟人講話都很講究，很認真地用好好地跟人說話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常常會很甜蜜地說：『請！』『謝謝！』芷安現在是一個一直在笑著的小孩，很讚！」

主持人：「接著請宇婕、令緯、彥伯、芷安，說一說你們所看到的『別人的好』。」

宇婕：「彥伯越來越會畫畫；芷安越來越會和別人相處；令緯很會送人東西。」

彥伯：「宇婕做人很好，很會跟人相處，很會玩；芷安越來越不會臭臉；令緯越來越不會罵人。」

芷安：「宇婕都有在笑；彥伯很會想事情；令緯會請人吃東西。」

主持人：「接下來，朱朱要說上一次數學課看到的每一個人的『好』。」

「前天，是一個很特別的日子，因為令緯第一次坐下來上課了，雖然，以前沒有學過，可是，做題目的時候，竟然只想了一下，他就立刻說出正確的答案，實在是非常聰明，特別要說的是，令緯在思考的時候，非常地專心，那種專注的模樣，很美。

宇婕和彥伯知道令緯沒有學過外星人的三進位，碰到外星數的題目，他們就趕快過來，主動地教令緯，還很開心地說：『慶祝令緯來上課！』

課本第四十一頁，作者的安排是，利用一百格的方格紙，做一些題目，像：39＋51＝＿，10×＿＝100，100＝25＋＿…，雖然只有十二題，卻有很多不同的題型。

宇婕很快就做好了，她可以從不斷變換的題型當中，穩穩地，有秩序地做著題目，實在是因為她的思路很清晰、邏輯很清楚的緣故。

彥伯做到100－67＝＿這一題的時候，要我教他「直式減法」（那是下學期的進度），我簡單地教，他很快就學會了。下課後，還跟我說：『太謝謝妳了！教我直式減法。』

芷安數格子時，條理分明，先數有幾個長條：10、20、30…，再數小格子。下課了，還有六題沒做完，她堅持一定要做完所有的題目，才離開教室。」

節目最後，主持人說：「祝所有的觀眾朋友每天都能看出別人的好，每天都能具體地讚美別人。我們下次再見！」

接著，進行數學課：

「今天要判斷『外星數』的奇數、偶數。在看課文之前，先說外星人的故事來複習『外星數』（故事改編自『數學想想』二上第二冊第二課課文內容）。

外星人終於搭乘飛碟降臨地球了，數一數，他們一共來了10個人，有3個地球人去迎接。大家立刻注意到，外星人只有一隻手、只有三根手指頭。巧的是，彼此打過招呼後，竟然各自都在紙上記錄了對方的人數。地球人寫著：1、2、3、4、5、6、7、8、9、10，有10個外星人。

地球人好奇地去看外星人的紀錄，嗯？怎麼是：『1、2、10』？1、2的後面不就應該是3嗎？怎麼是10呢？我們明明只有3個人啊！

就在這個時候，又來了3個地球人。外星人立刻把10改成了20。

這個舉動，引發了地球人的熱烈討論：

甲：你確定他們的10、20，都是指人數嗎？

乙：確定。

甲：我們3個人的時候，他們的紀錄是『10』；6個人的時候，他們的紀錄是『20』。有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家想了很久很久…

乙：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們有幾根手指頭？

甲：3根啊！

乙：我們有幾根手指頭？

甲：10根啊！

乙：關鍵就在『手』！

甲：什麼意思？

乙：你看喔！當我們說10個人的時候，『10』中的『1』，可不可以看成是有『1』雙手那麼多的人？我們說20個人，『20』中的『2』，可不可以看成是：
有『2』雙手那麼多的人？

甲：可以！

乙：外星人只有3根手指頭，他寫『10』表示有『1』隻手那麼多的人，就是3個人；他寫『20』表示有『2』隻手那麼多的人，就是6個人。

甲：你越說我就越糊塗了，可不可以做一個表格，讓我比較看看？

乙：沒問題！

甲：看來，外星人跟地球人一樣，都是先用『手』來數數的，數到超過手指數的時候，自然就會想到找個方法來記錄『已經數滿幾隻手』。

乙：記錄的原則就是要簡單明瞭，如果寫成：『有1隻手和2根手指那麼多』太麻煩了！所以，記成『12』，把『1』隻手和『2』根手指頭，用左右不同的位置區別開來，就簡單又清楚了。

甲：哈！哈！這樣，我也會了，21代表2隻手、1根手指頭；2×3＋1，所以是7。12代表1隻手、2根手指頭；1×3＋2，所以是5。」

複習到這裡，孩子們開始數：1、2、10、11、12、20、21、22、100…。我問：「112加1是多少？」有人說：「120。」「122加1是多少？」這個有一點難，但卻難不倒他們，立刻就有人說：「200。」

那些參觀的老師、研究生，不時地點著頭，對孩子們的上課反應表示欣賞、讚美。說完三進位，有人問：「那四根手指頭呢？」大家就一起想、一起說：1、2、3、10、11、12、13、20…

接著，我問：「八根手指頭的呢？」孩子們又毫不猶豫地一起說：1、2、3、4、5、6、7、10、11、12….，在7的後面，說的是10、11、12…，也就是「逢8進1」太厲害了！表示他們對「進位」是真的會了。

接著，判斷外星數的奇數與偶數…。很快，一節課就結束了。

那些教授和研究生留下來提問、談話，也對孩子們的反應、表現讚美有加，令人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教授的說法，他說：「為了看他們的表情，我特別坐在很前面，發現這些孩子整節課，眼睛都『炯炯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