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職基層派出所的王惀宇,作為第一線人民保母,已邁入第七年。臺灣警察專科學校畢業(以下簡稱警專),順利通過警察特考,照著固有流程:分發、報到、任職,開始書寫他的警察故事。
王惀宇決定進入警專前,以警察為主題的電視劇正夯,對於警察的正面形象及憧憬提升不少。「當時隊職官問說,隊上有多少人是看過電視劇進來的?全班將近一半的人。」王惀宇回憶當年景象說,但多半人的考量和他一樣,還是經濟因素,如:減省學雜費、可以有穩定工作發展。當然,他自己對警察工作也不排斥。
對於警察的想像,王惀宇起初和大多數人一樣,是有正義感和幫助社會等正面形象。他一開始對警察工作認識不多,直到進入警專才知道背後高工時、高壓力的工作情形。
警專屬於二專學校,兩年教育訓練,是半軍事化管理方式,要求依照命令及規劃作息。即使抱有憧憬,他說,「警校教育訓練會讓你面對現實。」比起四年學制的中華民國中央警察大學,警專學生必須在兩年時間,將許多課程修習完畢。此外,隨著知識及政策不斷更新,學校會因應法規或重要議題加開專業課程,如:性別教育、家庭暴力防治等。
王惀宇描述,警專的學生在高中剛畢業還像張白紙時,進入警專接受教育訓練,大約20歲進入社會,面對高壓力工作。相較於還在讀大學的同儕們,難有時間思考自己要做什麼,容易套上一個模板,照著前輩走過的路前進,不會思考為什麼要這麼做。剛畢業時,王惀宇也正面想像未來,自己會成為一名怎樣的警察。然而,高密度勤務接踵而來,「勤12休8」輪班制度,加上不時有臨時狀況或外出支援,憧憬很快幻滅。

手槍1.5公斤,配戴無線電、手銬及其他裝備,腰上至少3公斤負重。員警整裝完畢,依據《警察勤務條例》第11條執行勤務,包括巡邏、臨檢、交通指揮或值班,一站便要數小時。加上高工時、高壓力、高業務量的工作環境,身體很快就會亮起紅燈。根據內政部統計,於100年至104年間,警察人員50歲以上自願及屆齡退休後,平均死亡年齡為69.76歲。相較於一般國人50歲以上平均死亡年齡75.84歲,足足少了6年。
被喻為「人民保母」、「國家公僕」,台灣警察大大小小事件無所不包,從私人糾紛、死亡案件、失物協尋到刑事案件,彷彿只要打一通110,就能解決許多疑難雜症。此外,基層派出所業務也相當龐雜。一般認為專屬刑事警察的偵查辦案或交通警察的交通秩序維護,基層派出所員警皆會接觸。
除了平時勤務,有時須配合政策增加工作,精神上需承受來自上級和民眾壓力,「體力、精神很難面對高張力的狀況。」王惀宇提到,警察時常在重要場合或社運現場支援,只吃一個簡易早餐就撐到結束,精神容易疲乏和暴躁。若是碰到民眾咆哮或推擠,很容易將對長官、政府的不滿導向群眾。

警察到底上班多久?翻開《警察勤務條例》,勤務時間的規定是:「服勤人員每日勤務以 8小時為原則;必要時,得視實際情形酌量延長之。」現實狀況是,執勤時間超過12小時是常態;一週有兩個全天輪休,若遇到臨時狀況,只能繼續上班。王惀宇說,把法定工時8小時訂為「原則」,其實是便於機關勤務運作「例外」。
「警察還是人治為主。」王惀宇說,只要長官一聲令下,即便沒有休滿8小時,都要趕回「公司」,「更早期的時候,如果員警得罪上級,就會被多排班。」
每次輪班完畢,休息時間都是彌足珍貴。除了睡覺之外,王惀宇說,有些人會透過電玩或購物,作為壓力宣洩方式。甫當警察,王惀宇曾對工作及生活感到迷茫,鮮少休息時間,只是為了工作而生活,有過離職的念頭,但因經濟因素作罷。
最低潮的時候,他形容自己生活什麼都沒有,「很空虛。你會忘記自己的名字,你只是某某派出所、番號某某某的警員,不會記得自己在幹什麼,整個生活都跟工作綁在一起,無法思考下一步。」
後來,王惀宇轉了念頭,心想若逃不了現狀,就來改變現狀。原本被長官認為乖乖牌的王惀宇,2014年4月和友人組織「台灣警察工作權益推動協會」,開記者會、走上街頭,替警察爭取安全、合理及健康的勞動環境。
協會成立那年的3月,正逢太陽花學運,警察與民眾有不少明顯衝突。身為警察的王惀宇,因家人關係認識一些社運朋友,接收到兩方對彼此的不滿,看見警察跟社會的隔閡。他希望透過協會,讓大眾看見警察困境,成為彼此溝通橋梁。

爭取警察勞動權益,第一步是向自己人推廣基本勞動意識。王惀宇說,警察本身缺乏勞動意識,作為委任公職更不會有勞資協議,若要向上挑戰,也會顧忌打壓而害怕發言。
「很多時候,我們連自己人都保護不了。」王惀宇看見身旁同學們,從懷有抱負到憧憬泯滅,漸漸和體系同化,難以跨出過勞監獄。他和協會幹部站出來,露面發言、講述制服背後血汗狀況,期盼能團結警察同僚,對現行體制作出突破,「警察若只是一直固守過去慣例,容易導致警政效率跟不上時代。」
近十多年來,台灣人權意識提升,帶動勞工、性別到環境等議題,都有不少突破。然而,在街頭上抗爭的衝突中,時有警察被批評暴力、沒有人權意識等情況。
「台灣社會運動算是蓬勃發展,但這些東西對警察來說是陌生的。」王惀宇認為,警察沒有跟上時代,部分肇因於養成教育缺乏,「高中畢業投入訓練機關,把自己訓練成只會服從的人。尊重人權、要有勞動意識,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把你訓練成一個執勤的工具。」成為工具而非成為人,又如何思考什麼是人權?

目前於協會擔任理事,王惀宇除了籌備行動,更多時候是擔任協會的文膽,撰寫協會文章,或投書到各平台。
曾為教師的母親,從小培養他的閱讀習慣,正式進入警校前,王惀宇曾想像用自己的文筆,書寫另一片未來。經濟因素使他投入警察工作,他曾告訴自己,也許當警察能維持興趣,卻差點被龐大公文書寫和勤務,磨掉寫字熱情。再次提筆,也是因為太陽花學運。王惀宇說,看到同仁碰上許多衝突,也累積不少情緒,但陽剛工作環境,難以表達自己的情緒,於是他想到「把警察自己的想法記錄下來」,將一些同事故事寫下來。
挑戰體制的王惀宇相信,警察是讓民眾安心的力量,對社會有正面幫助。他積極試圖改善勞動條件,在警界做出一些成果。他不擔心中途遭打壓而離職,卻不希望什麼都沒做到而離開。王惀宇也常提醒晚輩:「至少要思考自己要做什麼,找出對事情的解答。事情不會只有一體兩面,尋找當警察的興趣跟人生目標。」
淺藍上衣配上深藍色褲子,民國76年穿到現在的警察制服,如今亦將換上一套新制服。制服換了,警界過勞體制是否也能汰舊換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