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穩了再走,不行的話就請假,別勉強。」老婆送我到門口,還不忘叮嚀兩句,這是我十字韌帶斷裂開刀後上班的第二天,在拐杖和護膝支架輔助下,正適應著慢步調的生活。也難怪老婆大人擔心,主刀醫師所說的休養期三個月才過一半,頭一天上班就收到科令,為因應監獄的擴建工程,指派我到新設的勤務點「地面警戒哨」巡邏。
「本監擴建工程進行期間,兩哨間外圍戒護安全、防範收容人脫逃及廠商傳遞違禁物品或其他不法行為⋯⋯」老婆越唸越氣:「防範脫逃?你走路都有問題了,怎麼追逃犯?」
「嫂子安心吶!」常來家裡串門子的同仁甲說:「要是真的有脫逃事件,責任一定不會是學長扛,派掰咖值班的長官要負全責,因為這是『故意便利脫逃』。」
老婆:「我可不管長官會不會被法辦,重點是我老公有沒有可能變殘廢,兩哨間各設巡邏表,來回一趟距離500公尺,30分鐘巡一趟,一天下來也要8、9公里,韌帶又斷了怎麼辦?派一個用拐杖和護膝才能走路的掰咖去,長官你有事嗎?」
「而且還日勤天天上班,上班8小時走8公里,比假日踢舍房還硬。」同仁甲不忘提醒。
老婆:「我真不懂,他剛受傷的時候可以派備勤、服務台、交代勤務和中控門這些不用走動的勤務,剛開完刀回去上班反而要走8公里,下星期保訓會就要對我們提的再申訴案進行調處了,這樣調派是在施壓嗎?」
「學長開刀期間典獄長剛換人,說不定是不曉得學長的狀況。」同仁甲說。
老婆聽了更火:「假卡上還附了診斷書耶!難道都沒看到他靠拐杖才能走路?不曉得狀況可以瞎蓋章嗎?那擬科令的人難道會不知道嗎?還是趁典獄長剛上任故意利用機會惡整?」
「我有在科令上寫明我的身體狀況,不過長官既然還是派了那我就去,明天要是不行的話不會勉強。」我跟老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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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的太陽依舊毒辣,風吹不透監獄的高牆,熱氣則在地面、牆面和建築物間翻湧,這裡只有一張快散了的椅子和巡邏表,來回簽巡一趟得要花上我20分鐘。
「這樣不行啦!」路過的外役隊受刑人看得直搖頭:「老闆,庫房還有一頂新斗笠給他用吧!」
帶隊的同仁答:「當然好,快去拿!順便搬那支大電扇出來,天氣這麼熱,光坐在這裡曬都曬熟了。」
「這張椅子不要坐,壞掉我們才會放外面。」受刑人把斗笠遞給我還不忘貼心提醒。
「沒給遮陽傘?好歹也給張椅子吧!」同仁說。
「說已經申請了,晚一點會送過來」我說。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巡邏經過的科員看到我走沒幾步就得停下來休息,忍不住開口:
「應該要買一台電動代步車的。」
「好啊!科員幫我申請嗎?」我說。
他白了我一眼:「還幫你申請咧!我是叫你自己買!」
我苦笑:「謝謝科員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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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一位外科室同仁看到我的狼狽樣,問:「你還好吧?」
「剛剛沒法巡完,腳一直抽筋。」我搖頭老實說。
他聽得眉頭一皺:「診斷書還在嗎?」
我答:「應該還和假卡釘在一起。」
「吃飽飯帶過來,我辦公室等你。」他說。
「主任,這是我的報告。」我把同仁幫我打的簽呈,連同診斷書及Google Maps距離試算一並附上。
「我等一下就幫你送件。」主任說。
午后,及時送來的遮陽傘和桌椅救了我一命,鐵腿的我只剩一點點體力走最後一趟,畢竟下班前得要去收巡邏表回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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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躺一下。」下班後我只想好好睡一下。
老婆看到我的腿既心疼又生氣:「好不容易天天幫你冰敷,照顧到現在才消腫一些,才一天就又腫得像象腿,這樣怎行?」
「趁週休冰敷看看,同事已經幫我打了簽呈,等週一上看班再看情形吧!」我說。
「你同事人真好。」她說。
「 對呀!還有同事幫我找電扇,連受刑人都借我斗笠。」我邊說邊打呵欠。
「監獄真是有人情味的地方。」老婆說。
「就說咩⋯⋯」我緩緩睡去。
週一改派崗哨,由高處監看擴建工地的圍牆內外。雖然34階旋梯直上三層樓高對我十分吃力,但至少不必一天再走8公里已是萬幸。
保訓會調處後隔天主任跑來找我:「長官說你要是上哨有困難的話,可以改坐回原來的遮陽傘下,不必去巡。」
我說:「謝謝長官關心,我還是待在哨上好了⋯⋯」
呃⋯⋯今天開始下雨了,颱風要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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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不只同事在談你被派去巡牆的事,連收容人都在傳你被上面特別『照顧』。」同仁甲說:「要一個撐枴杖的走8公里本來就不合理,崗哨樓梯那麼陡改站哨台會比較好?要是你上下樓跌倒受傷,是監獄賠還是長官賠?」
同仁乙道:「不都說矯正署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了嗎?你一個正職的管理員一個月領四、五萬的薪水還擺哨台,是嫌人太多還是錢太多?牆要是已經拆了派人去還合理,牆都還在是派屁呀!」
同仁丙說:「看你順眼就派給你爽的勤務,要幾年有幾年,一年敘獎幾次都行;看不順眼的就用勤務整你,還天天用監視器挑勤務上的毛病,愛記你幾支就記你幾支,對你這樣的管理員剛好而已啦!」
「監所的官老愛拿崗哨當禁閉室用,影響升官或不夠聽話的就丟上哨關禁閉,我台中的同學坐了整整七年的發呆亭,七年耶!」同仁丁說。
「你請假回診那幾天也沒另外派人上哨去,可見這個勤務點是針對你而設的。再說不管是派你去巡牆還是上哨,說穿了就是方便監控和隔離你,不然哨上那支監視器換成大廣角是幹嘛的?殺雞儆猴懂不懂?要的就是寒蟬效應,不但孤立你還要讓我們噤聲。」同仁乙說。
同仁丁點點頭:「老弟!這就是文字獄,不然之前長官翻你日記是要幹嘛?當天助勤的替代役男都把經過情形清清楚楚講給大家聽了,長官還在放話說什麼是怕你幫犯人夾帶私信,這不是抹黑是什麼?矯正署不是說有多麼重視嗎?這是在搞白色恐怖耶!結果還不是不了了之?現在還明目張膽用勤務來惡搞,是矯正署不知?放任?默許?還是授意?接下來還會用什麼手段打壓你?自己可得當心吶!」
同仁乙:「唉!誰叫我們公務員不能組工會,看來也只能上靠北監所抒發心聲了,不然反映實情不但不被正視還會被秋後算帳,法務部說的改革根本就是玩假!」
我苦笑:「大家別光往壞處想,長官厚愛我才能擁有獨立辦公室,歡迎午休時間上來找我喝茶!」
同仁丁:「幹!別害我們,現在和你走得太近,被長官盯上了可要倒大霉了!」
.本文作者為監所管理員、畫家。
.本篇文中所指的再申訴及調處請參考民間司改會執行秘書林瑋婷《說真話的勇氣—談林文蔚的監所札記》
.本文內容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