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凌晨4時,洪蓓蒂、謝宜仲與羅永祥3名空服員來到華航台北分公司樓下,他們身上分別揹著「金邊打來回」、「長春打來回」與「曼谷打來回」的字牌,以連續「苦站」12小時的形式凸顯空服員執行三大紅眼航線的過勞狀況。這種近12小時的紅眼航班恐日漸猖獗,源自華航公司5日凌晨以手機簡訊通知的方式,宣佈從下個月開始全面施行「強制桃園報到」,並開始要求空服員「簽署公司版84-1約定書」。
3名工會幹部選擇以肉身對抗蠻橫硬幹的資方,感動了所有正在一線服勤的華航空服員。短短10小時之內,1500名華航集團的工人頂著攝氏40度C的酷暑高溫,從交通部集結,沿著林森南路、南京東路一路遊行至華航公司,沿途高喊「拒簽84-1要合理分配」、「不要桃園報到」等訴求。這是史上第一次華航集團工人的聯合抗爭,規模空前且意義重大。然而,華航公司仍斷然拉下鐵捲門,一如往常地拒這群底層工人於溝通大門之外,空服員於是將資方版84-1約定書揉成廢紙團丟擲回公司,怒吼「我要罷工」,預告著工會接下來即將展開的罷工行動。
最後兩根稻草:強制桃園報到與84-1約定書
關於華航公司「強制桃園報到」與「84-1約定書」的兩大政策,一言以蔽之,係公司試圖在既定規範裡,排出讓空服員休時最短、值勤最多的班表,以壓榨每一個勞動力到最極致的方式減少人力成本。
1.強制桃園報到
一般而言,空服員在執行完一趟低於12小時的航班後,休息12小時再飛下一趟;若工作時間超過12小時,則休息24小時。而「強制桃園報到」帶來的影響並不是報到地點的變更,而是資方藉此將原本工作時間縮短了80分鐘,未經工會同意片面更改工時與工作地點。原本起飛前的通勤時間不計入工時,以及飛機落地後的工時從1小時減少為30分鐘,而原本的勞務並未減少,造成空服員被排更加密集的航班、休息時間減少、勞動強度大幅提升,進而影響空服員健康與乘客飛行安全的問題。
回到空服員的工作現場,原本,空服員起飛前140分鐘於台北或桃園報到即起算工作時間,開始檢查裝備、證件與著裝後由大巴載往桃園機場附近的華航公司總部,與自行開車至桃園的空服員會合共同聆聽飛安簡報後,前往桃園機場進行登機前準備工作。飛機起飛後始計薪,空服員亦開始疲於奔命,除一方面確認乘客安全,更要忙碌送餐、遞毛毯與販賣免稅品等滿足乘客需求,常常一站就是10幾個小時。飛機落地後1小時內,空服員還要協助行動不便的乘客下機、整理機艙、協助安全檢查,之後再到桃園總部將免稅品販賣所得繳回公司,這才算結束全部的工作程序。
然而,強制桃園報到這項新規定要求空服員直接於起飛前90分鐘桃園報到,飛機落地後30分鐘報離,在這前後被縮短80分鐘裡,勞務並未減少,空服員甚至得拿更多自己的休息時間進行報到前與報離後的工作。其次,工作時間縮短80分鐘後,公司擁有更大密集排班的彈性與權力,更別提一遇上飛機延誤,休時將更加緊縮。於是,空服員能拿來補眠、陪伴家人的時間無疑變得更加少且不穩定了,其健康與家庭生活自然也會受到嚴重損害。
空服員改桃園報到 華航:屬合理政策 20160531 公視晚間新聞
2.資方版84-1約定書
航空業有其特殊性,因越洋航線單趟超出12小時且無法中途地停,無法適用《勞基法》一日工作8小時且加班不得超過4小時的規定,因此,確有適用《勞基法》第84-1條之需求。但是,華航公司提出的84-1約定書卻充斥陷阱,簽下去,空服員的每日正常工時、每月工時、年假天數、國定假日出勤、女性夜間工作以及基本的每七日休息一日,都將全數被屏除在勞基法的保障之外。其中,最明顯的影響是,勞基法適用之勞工每月工時為174小時,而在資方版84-1約定書卻提高工時上限至220小時,工時直接被延長46小時。
然而,有關84-1的勞資協商會議已進行10幾年,現在這群工會幹部亦於2年前每月出席會議,積極要求公司與工會簽訂能實質保障空服員權益的約定,但公司絲毫不肯妥協。屢次協商未果,工會才不得已籌畫罷工行動,其中「不得更改會員現行報到地點及工作時間計算方式」、「反勞基法第84-1條迫害,除越洋航線外全面回歸勞基法保障」更是這次罷工的重點訴求。然而,公司不但不予以理會,反過來強行推動「強制桃園報到」、「逼迫組員簽屬資方版84-1約定書」,這種公然與工會硬幹、將空服員工人踩在地上的蠻橫與高傲態度,是逼迫1500名空服員不畏烈日曝曬也要走上街頭,甚至不惜罷工爭取尊嚴的根本原因。
抗爭歷程:從「華航工會三分會」到「空服員職業工會」

華航工會改革派成員卓棕偉 (中著夾克者,相片由桃園市產業總工會提供)。
中華航空企業工會自1988年成立,空服員係屬旗下第三分會,迄今已有28年的歷史。然而,華航空服員的抗爭卻於近3年竄起,甚至正如火如荼進行的罷工行動也由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而非華航工會發起,這些均與華航工會的官僚與腐化有關。
要談到華航空服員的抗爭史,需先從卓棕偉這個人談起。他找來了一批追求改革的新血幹部,為宛如一灘死水的三分會激起一波波漣漪。那時,兩岸開放直航,航班激增,但是人手卻沒有因此增加。航空業一片榮景,但這些底層勞動的工人沒有分到任何好處,反而被指派飛更多紅眼航班。超時工作、睡眠不足與免疫系統失調導致的各種疾病如雨後春筍般地爆發在許多空服員的身上,苦不堪言。於是,這群三分會的新幹部希望透過總會代為向資方反映空服員班表混亂等問題,但總會卻置之不理。
向總會陳情的路走不通,這群人隨後寄望參與總會新一屆的理監事選舉,藉由取得席次的方式在其中發揮影響力,但選舉失利。不久後,象徵改革派的帶頭大哥卓棕偉更於2013年被資方以吸食大麻為由惡意解雇。資方透過斬殺出頭鳥的方式打壓工會勢力,形成寒蟬效應,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更令人唏噓的是,華航工會不但沒有與三分會站在一起,當時的勞工董事與工會幹部反而放話要求資方「勿枉勿縱」,發表背棄勞工的言語,讓卓棕偉透過裁決、訴訟等救濟管道復職之路更形艱困,亦讓三分會接下來爭取權益的路上飽受磨難。
卓棕偉被解雇後,三分會的抗爭並未停歇,只是難有突破。談判桌上,當工會幹部要求改善紅眼航班的問題,卻換來經理「妹妹你喜歡上什麼班,我可以幫妳喬」的輕蔑態度;當工會幹部反應公司發的新鞋讓空服員腳受傷,卻得到「腳受傷的拿醫生證明可改穿平底鞋」的敷衍回應。是的,公司並不打算解決結構的問題,只想私下收買,好險這群三分會的幹部識破資方手腳,不卑不亢地堅持,終於博得組員信任,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集體抗爭,獲得部分成果。

張書元因抗爭被公司以「不夠冷靜」為由停飛,並要求他們上課。剃髮抗爭時身上的看板寫著「面對打壓,我很冷靜」。
2014年9月2日桃園市政府前100名空服員聚集,訴求「補人力要飛安」,爾後補進300人力,多數紅眼航班可以外站住宿,空服員獲得些許喘息空間。隔年1月22日,近1000名空服員塞爆華航公司前的南京東路,抗議營收破天荒的公司不願意分配利潤給員工,苛扣年終獎金。這規模空前的陣仗震驚也激怒了華航高層,上台發言的4名空服員洪蓓蒂、蘇盈蓉、沈家源與張書元隔天即遭公司以行徑鼓譟、激進、不符合空服員需要的冷靜、耐心與守紀律等特質為由,作成停飛處份並要求重新訓練。華航公司的蠻橫行徑引發社會大眾的憤怒,空服員與乘客紛紛於機上繫上黃絲帶聲援被打壓的工會幹部。晚會後5天,張書元更代表4名停飛組員(停飛四劍客)在桃園市產業總工會的率領下來到同一地點落髮抗爭,身上掛著「面對打壓、我很冷靜」的牌子表達無聲沉痛的抗議。最後,華航公司為平息這波黃絲帶怒火終於退讓,撤回停飛處份,並承諾願意重新協商年終獎金。
同年10月,三分會發起「塞足適履」記者會,抗議公司新制服與新鞋的問題。設計師坦言,空服員制服是為引人遐想,因而設計腋下挖大洞、窄裙開高叉,公然踐踏空服員尊嚴與專業。另,公司頒發的兩款新鞋,7公分高跟鞋機場穿,3公分矮跟鞋機艙服務穿,以此要求空服員符合女性儀態。但統一且制式新鞋只顧及儀態,不顧是否舒適合穿,造成大量組員磨腳、拇指外翻變形的傷害。三分會已在談判桌上提出數次意見,卻都僅換來高層要求個別組員提出醫療證明始可換鞋的安撫回應,直到空服員集體行動後,公司才願開放組員有自行購買合腳黑色素面皮鞋的空間。

華航員工,包含空服員、機師與技術人員今年在華航台北分公司前舉行尾牙與抗爭。根據主辦單位統計,現場將近1000人。
以上,三分會的四場重要抗爭事件充分反應一件事情:在腐化的華航工會底下,總會不支持,底下分會的改革事務窒礙難推。因為三分會不是獨立法人,無法直接向華航高層施壓,即便上了談判桌,對上層級不夠的空服處長官,總是被施以個案解決與拖延的的方式對待之。談判桌上的無力,逼得三分會必須透過召喚更多空服員現身以撼動更高階長官,爭取改革的空間。然而,諸如記者會、大型晚會之類的媒體戰終會遇到限制,三分會對上的可是資本雄厚的華航公司,幾億元買下新聞不是難事,且媒體熱度終有退燒的一去,當空服員不再是媒體寵兒,又在既有工會框架裡飽受限制時,空服員的抗爭該如何推進呢?
去年10月,這群三分會幹部另外籌組了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希望擺脫華航工會的束縛,透過新的工會容器直接與華航資方進行鬥爭。這次華航空服員的罷工行動,不只是為了翻轉長期受華航壓迫的勞資關係,也是為了擺脫黨國時代殘存的保守工會對自主工運的箝制。
工會罷工,公司蠻幹,新政府如何接招?談強制仲裁的問題
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於4月12日召開會員代表大會,向桃園市政府勞工局申請調解,洋洋灑灑地送出7大調解訴求,分別是:
1.不得更改會員現行報到地點及工作時間計算方式;
2.反勞基法第84-1條迫害,除越洋航線外,全面回歸勞基法保障;
3.保障年休123天,月休8天ADO、每季休假30天;
4.外站津貼(perdiem)每小時5美元,且非本會會員不得享有;
5.國定假日出勤雙倍工資;
6.實施雙向考評;
7.給予本會代表、理事、監事會務假。

華航工會舉行空服員罷工投票。(張榮隆攝)
這份調解書是準備罷工的前置程序,遞交給桃園市政府勞工局後,就正式與華航公司開戰了。接下來的兩個月,華航公司頻頻出招,包括:威脅組員罷工恐違法曠職;拿外站津貼每小時多1美金為餌,哄騙組員簽下有賣身契之稱的資方版84-1約定書;6月1日強制執行桃園報到,壓縮休息時間等等。為什麼華航公司要在罷工前夕激起全體空服員的憤怒?聽說,公司根本無懼工會罷工,因為他們手上握有一件讓罷工不成的秘密武器。
5月27日,桃園市政府勞工局召開調解會議,資方竟不打算以拖延等待工會力量自行消耗,而是直接拒絕協商,放任調解宣告破裂。然而,在調解會議的尾聲,華航公司向桃園市政府勞工局主張空服員罷工恐「影響公眾生活及利益情節重大」,已符合《勞資爭議處理法》第25條第4項要件,因此希望勞工局能依職權交付仲裁。這就是資方的秘密武器。因為若勞工局決議交付仲裁,等於政府作為第三方介入這場勞資對決。仲裁委員會所作出的仲裁判斷,具有法院一審判決效力,勞資雙方都必須接受,工會亦不得再進行罷工等爭議行為。
一般而言,仲裁必須經由雙方同意才能進行,但是強制仲裁不需要,只要主管機關(這裡是桃園市政府勞工局)認定符合「影響公眾生活與民眾利益」,就可強制交付仲裁。這是強制仲裁極具爭議之處。首先,何謂影響公眾生活與民眾利益?誰定義?況且,罷工,尤其是公共服務事業部門的罷工行動,勢必影響公眾生活與民眾利益,甚至這可能是讓這類型工人逼得資方妥協讓步的最後武器,亦是工人行使爭議權的基本權利。台灣政府開放工會罷工,卻硬是開了一道名為「強制仲裁」的後門,放任行政機關以公共利益為由,公然限制工人爭議權,此等罔顧基本人權的行徑,獨步全球。

工會會員滿心期待罷工,不惜一切地要與華航公司開打,翻轉長期受壓迫的勞資關係。(張榮隆攝)
強制仲裁如同一記悶棍打在空服員職業工會身上。工會會員原本滿心期待罷工,不惜一切地要與華航公司開打,翻轉長期受壓迫的勞資關係。但是,華航公司眼見工會這次玩真的,便端出強制仲裁這支秘密武器,將桃園市勞工局、交通部與勞動部捲入這場戰爭。現在,工會不只要跟資方對決,還得對上國家,抗議國家介入工會行使爭議權,打壓工會。
然而,新政府將如何出招呢?桃園市政府勞工局長潘鴻麟在擔任台鐵工會研究組組長時,曾痛批強制仲裁恐放任行政機關恣意認定,打壓工會罷工;桃園市鄭文燦市長更是野百合運動出身,亦參與早期自主工運,自是明瞭工人自主抗爭的重要性;勞動部次長郭國文在任職勞工陣線期間,亦曾反對主管機關與資方聯手扼殺勞工集體行動權的各種作為。昨日的街頭倡議者如今握有權杖,他們將實現還是背叛昨日理想呢?就留待這場台灣史上首次千人以上、服務產業的華航空服員大罷工來檢驗吧。
.本文作者為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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