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兒子後,通常我張羅完女兒跟兒子的早餐,就洗衣服、拖地板,然後揹著兒子、推著女兒去傳統市場,採買當天午晚餐材料,順便走路、看人、看街景、放風。
某次我買個大西瓜,照例把採購品掛在女兒的推車把手,雖然西瓜讓推車重心不穩,我還是有本事走得好好的,也推得很順。老大愉悅的坐在推車上吃零嘴,我後背上的兒子可能太熱了,蠕動一下就哭了起來,冬天時人貼人是相互取暖,大熱天的人貼人既濕熱又黏搭搭。我停下腳步用手拍拍他的臀部哄他,竟然忘記西瓜的存在,才一放手,整台娃娃車往後翻倒。
我慌亂的蹲下把人車扶正,還擔心女兒有無受傷?她老神在在的仰望天際繼續啃著零嘴。摔破的西瓜果肉跟瓜汁在地上灑成一灘,我揹著兒子蹲下簡單善後,站起來時才感覺到腰酸到僵硬得像被注入石膏。
回家路上想到自己日子的忙亂,想起在娘家備受呵護,淚水鼻水一起滑落,當然只是瞬間而已啦。在台南市熱鬧的街頭走著,望著人來人往的大眾,我突然想像著:以前認識我的人,現在要是從我對面走過來、跟我錯身而過,應該沒人認得出我吧?我的體重瘦了快十公斤,連照鏡子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改變。(結果四年後大學的同班同學驗證這個推估:在一場數學課程試聽會中,她坐在我對面時,竟認不出我來,回應我的打招呼竟然是問「啊!你是誰」?)
某晚我收好晾乾的衣服在折疊時,發現自己的服飾都好素樸,我走去衣櫃子瞄一下,真的耶!驚覺當時的我與婚前打扮判若兩人,這些改變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
兒子確診後,我猜想各種原因:曝露在過量輻射線裡?懷孕時熱烈運動?平常吃得不夠營養?排卵時有無亂服成藥?先生喜歡泡熱水澡傷到精子?甚至回自己有無做過虧心事?想來想去幾個月後,總算撈到一個可能的結論–我曾因感情傷人,讓喜歡我的人被我的拒絕煎熬著。
於是逐漸的、刻意的,我讓自己成為團體中不醒目的人,無論讀書會、忘年會、烤肉聚餐…,坐仰行止最好能淹沒在人群中不為人所見;髮型、衣著、說話、進入低調與素樸境界。之所以用「境界」,是在形容真的是一種程度的「修為有成」。
舉例說,我有數度買衣服時,服務小姐對我愛理不理,還曾把我先看上的衣服賣給其他人。目睹這件事的女兒就大聲說:「媽媽妳叫爸爸來把它們全部買回去!」然而,讀大學時,頭髮沒夾或沒綁好、衣服沒搭配到自己滿意,我是寧可缺課的。雖然曾經是需要協助點名的班代,我也曾是攝影社的外拍模特兒,還被學妹找去和她們分享穿搭的經驗!對照之下,反差真的很大。
人生峰迴路轉到這裡,我遇到了一個不認識的自己:「這是因為把兒子生成有缺憾的自我懲罰、一種贖罪。」原來我內心深處有著深深的罪惡感!我的那些變化,是對兒子有所虧欠的替代行為。
我以為自己很開明、不迷信、人格情感還算獨立:比如生養孩子不重男輕女、不屑有人警告我沒生正常的兒子,我先生鐵定有外遇、生出這樣的孩子照樣在婆家抬頭挺胸、不因性別限縮職業的選擇、遇到社會議題該上街遊行就上街等等。我還曾瀟灑的跟上蒼說:「來吧!無論你打算怎樣對我或考驗我,橫豎在我死後換我質問你: 『怎樣?我活得還不錯吧?有讓你微笑嗎?』」
我知道,在某些人的靈魂深處,我應該佔有一席之地,有人說我是讓他有過如蛇纏身般痛苦的人、有人說我是有內涵的才女、有人說我的良善讓他感動不已…。原因或許很多,但無論如何,在生命的交錯邂逅裡,我終究不小心成了某些人的美好。
然而,有了兒子之後呢?天啊!我成了街頭上其貌不揚、蒼白貧瘠、沒人會多看一眼的歐巴桑!但當我想到那些欣賞過我的人,縱使當年無緣戀愛或終其一生不再見面,當他們想到回憶中的我、或想像現在我的心情,我突然覺得我有責任讓自己活得好一些,才不辜負他們曾經對我的賞識。而且,如果兒子會講話,他不會希望他的媽媽因為他而把自己搞成這樣吧?
那是一種「制約」,制約仿如中樞神經被輸入行為程式,框住了人的意識或潛意識行為,受制的人往往不自覺。以我而言,那來自對兒子的罪惡感;再深層地探究,是種對兒子的佔有,我還沒有無條件接納他存在的本然。
大人都希望孩子長大後有挫折忍受度,常聽到的是「不要太寵!」、「不要逃避!」、「要勇敢!」、「要堅強!」。然而我體會到,開展挫折忍受度的可能之一是:讓孩子能天馬行空發揮各種想像力!之二是讓孩子有被疼過在乎過!前者讓人能從困境中把眼光飄遠一點,後者讓人從根部扎穩接納自己的心。我因此察覺到自己的被制約,也有機會解放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