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很少外國人,甚至南韓民眾也很少人知道,在大韓民國境內,存在著百位「北韓間諜」,這些人在北韓出身成分優良、接受過黨與國家栽培,被派遣至南韓從事情蒐或破壞體制的工作;在1960年初於南韓當局遭逮捕後,收監長達30年。在南韓步入民主化、反共氛圍減退後,這些人被釋放。他們生活困頓,卻堅守自己原先的信念,並爭取返回北韓。
金東元導演耗費9年所拍攝的紀錄片「遣返」,講的就是這些被稱作北韓間諜們的生活故事。南韓社會與傳媒,將他們稱作「非轉換長期囚」,意思就是他們在逮捕後,並未放棄社會主義與對北韓體制的擁戴,而被拘留於監獄內的人。
在軍事強人朴正熙前總統執政時期,當局以嚴刑拷問的方式,脅迫他們「轉換思想」、「改過自新」,只要放棄原本的意識形態,就能來到南韓社會生存。但這虐待強逼的方式,卻造成固執信念的反效果。深化他們信念的,就是自己親歷的、軍事獨裁政權蹂躪的事實。
1993年,曾為對抗軍政獨裁的反對派領袖金泳三,就任南韓總統,南韓得以實現文人執政。此後,這些已屆「爺爺輩」的北韓籍長期囚犯們,接連獲釋。在進步派團體「民主化實踐家族運動協議會」支援下,這些爺爺們試圖在南韓民間靠自己力量生存,並定期相聚。
人生有大半輩子在監獄中度過,這些人少有一技之長,在鮮有「脫北者」的那時,這群爺爺們的存在,早初易受社會異樣眼光看待,但透過民間團體與部分市民的接納,他們得以融入人群,與一般市民互動。
從老爺爺的生活歷程影像,很難看出他們曾像過去南韓或西洋電影中,出現的那些奸詐狡猾與心狠手辣的共產主義分子;反倒是,他們更純真與人性的一面,被展現出來。他們手舞足蹈的唱起老歌、關懷或幫忙照顧社區內的小孩、製作禮物給鄰居…等。爺爺們當中,很多人在北韓還有子女或家人,而他們也用愛家人的方式,對待體制完全不同的南韓民眾。

他們當中的多數人,仍然信仰著金日成,不忘對祖國的懷念與對體制的忠誠。這些人在被釋放後,仍是很單純的社會主義信徒;他們對過往的獨裁體制,以及延續下來的南韓保守派持反感態度,更常出現在進步派的活動場合,訴說自己以往是如何被獨裁政權給虐待,如何堅守信念活到現在。
在金泳三之後,同樣在70與80年代扮演反抗獨裁威權的進步派領袖金大中,當選南韓總統。有異於歷屆總統都採取「親美反北」的強硬政策,金大中主張更積極地同北韓展開對話與民間交流,這些爺爺們也開始積極地要求,希望能獲返回北韓的許可。
但自1994年金日成死亡後,北韓因連年天災與當局的不作為,爆發了餓死百萬人的大飢荒,數年間,南韓傳媒與輿論對北韓的刻畫,都具強烈批判性。但這些爺爺們,依舊懷抱著對體制的純粹愛護。他們知道在冷戰過後,北韓經濟並不比南韓好,但談到北韓出現大量餓死、人吃人,甚至社會體系崩壞時,他們並不願相信,老爺爺們與部分進步派人士,甚至將責任歸咎與美國的封鎖所致。
金大中總統執政中期,南北韓實現了分裂後的首腦會晤,北韓第二代領袖金正日與金大中握手的畫面,成為鎂光燈注目的焦點。在南北韓氣氛大幅和緩的當下,爺爺們「歸鄉」的願望也獲正面回覆,他們於2000年9月2日啟程,睽違了40年,回到敬愛領袖所締造的「共和國」。他們被北韓當局熱情款待,順利地找到親屬,並居住在當局賜與的平壤高級公寓中,與家人共度晚年。

金東元導演的這部紀錄片,在南韓仍屬高度禁忌題材。不像台灣已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挑款與整治叛亂條例,南韓仍存在「國家保安法」,一般民眾若公開發表讚頌北韓體制的言論,都可能獲罪。
只是,長久以來,獨裁政府時常以這項罪名,對反對派或持異見者扣上帽子,予以整肅。金導演本身,也因為與老爺爺們過從甚密,以及紀錄片製作計畫為人所知,被檢調單位搜查。
《遣返》最讓人讚嘆的,是金導演拋棄「意識形態」為主軸,以「人性」的刻劃,完成這部牽涉到南韓保守與進步,這兩大政治理念與歷史背景的紀實。金導演在片中的旁白,或許仍會讓人感受到偏向進步理念的政治立場,但對與長期囚老爺爺們站在對立光譜的另一群人:在60至70年代,被北韓間諜綁架,而被稱為「拉北者」的南韓人,他們的家屬,也長期活在痛苦與被懷疑是「赤色份子」的歧視中。
老爺爺們面對「拉北者」家屬,不願承認他們真的是被北韓間諜所綁架,也因為聽到「拉北者」這三字而感到刺耳不悅。不過,金導演沒有忽略呈現拉北者家屬的感受,甚至也不能完全贊同爺爺們的想法,這兩個群體,都是歷史的受害者。
如今,南韓政權再度輪替,重返保守執政,李明博與朴槿惠的親美反北政策,儘管也不斷向世界呈現北韓政權面對百姓的殘忍暴虐與外交上的魯莽強硬,國內「保守」與「進步」意識形態對立的鴻溝,卻越來越深,不見消弭。
《遣返》可能是會反映原作者政治立場的片子,卻能幫助我們,在固守或放棄自己既有的理念前,以「人」為出發,重新檢視是怎麼樣的生活背景,造就了這群人,進而去「愛」這些跟我們意向相左的群體。

遣返 Repatriation
冷戰時期,一批任務失敗的北韓間諜被南韓政府囚禁,身陷囹圄超過30年後,終因兩韓關係改善而被釋放。異鄉人的共產理想不隨青春凋零,在歧視中尋求遣返回鄉的希望。兩名前特務出獄後搬到導演的社區,彼此友誼開啟了長達12年的記錄,鏡頭下彷彿另類家庭錄像,以親密距離看到時代在個人身上留下的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