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告訴觀眾,這部紀錄片的主題內容,或許他們會以為,這是一個柬埔寨人的日常生活,畫面精緻,色調飽和,不論在哪裡定格,都像是一張畫。這部紀錄片的確如畫,畫面從清晨的洞裡薩湖捕魚開始,拉近到漁民勞動雙手的紋理。一切都用影像說話。除了些許背景音,主角唱卡拉ok,與偶爾輕點的配樂,30分鐘的影片顯得安靜,甚至毫無人聲。主角有言語,但沒有聲音。他只是透過身體展演,說明曾經經歷的一切:52歲的他,是赤柬殘暴政權下的倖存者。他見證過這段柬埔寨最黑暗的歷史。
《柬埔寨傷痕》即是回溯這段過去的紀錄片,片頭由一段簡單的字幕開始:「1975年4月17日,獨裁者波布(Pol Pot)與柬共統治柬埔寨3年8個月20天期間,柬埔寨人民承受飢餓、刑求虐待的遭遇,甚至被抓進勞改營。共有1百70萬人死去,佔柬埔寨人口的21%。」
一般提到柬共,都會以其領導人波布代稱。波布有華人血統,在法國殖民柬埔寨時期,因其天份而得到培養,希望有天能讓他為殖民政府效力。於是,當時名字仍是桑洛沙(Saloth Sar)的波布,到了法國留學,開了眼界,「國王是專制的,當人民處於弱勢,他試圖摧毀人民的喜好。專制的國王會用好聽的字眼,但他們的心仍然是邪惡的。」27歲的桑洛沙,在學生雜誌中寫下這些話。
那是共產主義在歐洲風行的時代,桑洛沙受到影響,並將共產主義帶回柬埔寨。當時,法國人決定了西哈努克為國王,西哈努克的獨裁政權也展開。此時,年輕人運作的共黨組織,被西哈努克視為眼中釘,迫使他們逃離金邊,卻也因此於1967年發動全國軍事起義,最後控制了柬埔寨20%領土。
戲劇性改變,出現於1970年,擅於貪汙的總理龍諾,趁西哈努克訪法時,掀起軍事政變。柬埔寨人無法接受國王(神)被推翻,於是示威抗議,卻遭軍隊鎮壓。不滿的人們,明白除了加入柬共沒有辦法。西哈努克也一樣的心情,他轉而跟自己過去反對的柬共合作,「柬埔寨民族團結陣線」成立。共產黨在柬埔寨勢力真正壯大,逐漸控制整個柬埔寨。1975年4月17日那天,赤柬軍隊開入金邊,如入無人之境,橫掃整座城市。加入柬共的年輕男孩們從未到過大城市,一切都新奇,但他們仍確切執行淨空任務,舉起槍口,逼迫人民留下財產,步行到鄉間。使稱紅色高棉時期,就此展開。
其後,許多故事都不需再重複訴說,波布政權實行極左主義。他原本想模仿毛澤東的政策,強迫居民到農村勞動,仿效文革,在全國進行種族主義清洗,並屠殺不同政見者。柬埔寨經濟崩潰,人民或是被殺死,或是餓死。死亡人數超過百萬。
像這般黑色歷史或苦難遭遇,往往讓創作者以較強烈的方式呈現,例如聲嘶力竭的控訴,或者表情猙獰、擦拭眼淚。但《柬埔寨傷痕》卻不這麼做,這部紀錄片的製作團隊以平靜、日常的視角,帶出過去的苦難經歷:在主角捕魚時,特寫他的手背的凸起,他吃飯時,我們能看見他上臂的凹痕。有些是不經意的帶過傷疤的鏡頭,有些是主角比手畫腳說明刑求虐待經過時,主動展露的。
主角沒有說話,沒有聲音,他只是運用肢體,再現各種遭遇。拿布袋套頭、拿繩索綑綁,用刀刺手,拿尖銳物品往腰間穿過去…。他吃飯,拿起一個水杯,攪動杯子裡的幾粒米,作勢吞了進去。但他又用拳揮打自己的雙頰,再假裝吐出東西,說明柬共令他們吃不飽外,還不讓他們吃──妻子在旁,什麼表情也沒有。他被關了三年。三年的生活就是如此。
他擺弄身體,擺出遭虐待時的姿勢,像蝦子一樣蜷曲,時常不成人形。既是身體承受這些苦痛,那麼就讓身體自己表達。我不免猜測,這種設計,或許因為製作團隊來自法國,與主角無法直接語言溝通,但若將這樣的語言隔閡繼續延伸討論,其實拍攝者與被攝者的差異不只存在於語言,還有歷史、國族與階級,製作團隊不論如何努力,他都不會是柬埔寨人,不是主角,又如何以語言詮釋這段歷史呢?

更別說,法國殖民過柬埔寨,而波布則是留學法國,從法國習得共產主義的養分。攝者與被攝者之間,在歷史上有權力階級關係。拍攝者或許也該沉默。
在聯經出版的《柬埔寨》中,有著這麼一段敘述:「即使等到戰士終止,遊客卻常發現村落居民畏懼跨出小鎮一步,害怕赤柬士兵從任何一棵樹後現身,舉國上下皆如此…即使到了數十年後的今天,村民說,骷顱頭仍會向他們泣訴。」
傷痕在心中,很多時候是看不到,也說不出的。
約有三分之一的場景,是主角在外的生活,他們提供了一些呼吸的空間,也讓觀眾看到柬埔寨鄉間日常。寧靜安詳,那些灰暗彷彿沒有留下來,或留下來了,也無聲於彼此之間。少年們在公園庭埕間玩耍,攝影師捕捉到年老的主角與少年的視線相對。主角凝視少年時,在想什麼呢?或許想的是,在少年這樣的年紀,他也曾經無憂無慮,但也正是在他這樣的年紀,他被柬共抓了去,青春在酷刑之下灰飛煙滅,只剩下身上數不盡的傷疤,記住這個年歲。


52歲的柬埔寨漁夫圖得,手捻著煙、盤坐在地板、怔怔地望著遠方,而高腳屋下的河流,彷彿吸納了所有記憶,不停地將過去帶回。37年來他首次回顧紅色高棉那段黑暗的過去,不需語言,以身體重新搬演縈繞多年的噩夢,影片藉由他個人的身心創傷,再次揭開了柬埔寨的歷史傷疤。
蜜莉.阿爾芙、亞歷山大.里耶貝荷:「這近似默片的紀錄片,主要訴諸視覺與感官。圖得以其記憶與現在的生活為藍圖,構思自己的腳本。他英文與法文都不會說,我們也不會說高棉語,唯一的溝通方式就是藉由『肢體語言』:一種真實且富戲劇性的有力視覺元素。除攝影機記錄著慢慢浮現的過去,並藉由演出的方式來呈現某些面向的記憶。我們也採用光繪的技術來捕捉他身體的印記,在漆黑中點著火炬,沿著他的皮膚,溯尋未曾逝去的傷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