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德里街頭,如何安眠,彷彿是個科學哲學問題。「如果不要受到蚊子侵擾,馬路上的中隔島是最佳選擇。」一個男聲如此說道:因為蚊子不喜歡車子的廢氣。但更常被問的是:哪裡可以睡覺?
對文明社會的人,睡眠是必要的,但他們苦惱的常是無法在安穩的床上入睡,需要就醫求診服藥。但在這個國度,睡眠是另一種問題。
紀錄片《夜寐之城》以德里為背景,鏡頭視角壓低在馬路邊,一條流浪狗,幾個疲倦男人,他們試圖在德里過日子,想著如何在這城市安穩一晚。他們或許是三輪車夫,或許是打零工的男人,或者是無處可居之人,不論什麼身分,到了「收容所」之前,都渴求一份熱騰騰食物或溫暖的睡眠。 但收容所有限,冬天大約有五千人需要地方睡,但收容所只滿足了兩成所有的需求,其他人往哪裡去?
導演Shaunak Sen觀察到,有一種「販賣睡眠」的街頭生意,他花了兩年時間,記錄、調查這個因應收容所不足而興起的「睡眠黑市」──掌握這個市場的人擁有極大的權力,能決定誰睡在哪裡,睡多久,睡得好不好。他們可以隨意漲價,任意擺佈,「如果你不高興,叫雅虎寫新聞,要求增加收容所啊。」

「一個人在這裡,睡眠最重要,當一個人想睡時,什麼都阻擋不了。我們發現了這種睡眠經濟效益的人。」睡眠小販說:「他們說我們不合法,但我們才是服務人民的人。」
「為了搶床位,人們像狗一樣,巴結著他們。」一個受訪者這麼說。這些掌控睡眠市場的人霸佔公共區域、國有土地牟利,建立一個不受管控的經濟體,而這也是政府對社會福利的無能為力。

「先生,我是個窮人,我會沒命的。」聽到這話,冷血商人笑了:「你沒資格死。死也要花1250盧比呢。」
這些必須服膺規則的人,說著哲學般的話語,如:「我帶著愛而來。這個社會不會施捨我們什麼。」一個男人指著天:「只有祂垂憐我們。」小販叫他快滾,這個地方從1984年開始就是這個睡眠地盤老大當家的。「這個社會看似和諧,街頭充滿鮮血。」另一個人說。
深夜的睡眠市場如夜市喧騰,毯子、熱茶,與討價還價。Shaunak Sen的鏡頭,也對著白天:另一種睡眠經濟,建立在橋邊廢地,只要租個投影機,搭起一個簡易的電影院,以十塊盧比換三部片或六小時睡眠。每天七八百人次支撐這個經濟體,大多是人力車夫使用,睡夠了,就回去工作。

「人們說,如果一部電影看到睡著,這電影一定很爛。」一個男人說:這不是真的,那些祂看到一半睡著的電影,現在都還記得,因為影片與夢境交錯,「我喜歡發現自己在電影裡醒來,那讓我很有安全感。電影不該只是被看的,電影院可以是家,是收容所。」
「貧窮代表你不能當個人,這就是為何睡在電影院很重要。」
在河邊居住的人,還要確保這條河的「乾淨」,「我們有責任確保沒人死在這條河。」他們說,「我們頂上車水馬龍生氣勃勃,有人卻要跳下河死,我們就在生與死之間沉睡著。」
還是一個哲學問題,睡眠本身也是,「死亡的人無法宣稱自己死亡,睡覺的人又怎麼宣稱自己在睡覺?」他們說:「睡覺不是靜止的,他在二元世界擺盪,明與暗,存在與不存在。」
即使便宜簡陋,只要付得起錢,或可換得安眠的地下睡眠市場,也會受到很多外在條件影響,如暴雨、取締或洩洪。人們又失去可以睡的地方,他們直接躺在路上,或是回到家鄉,兒回家鄉的人則再面對為何得離家的原因──因為在家裡,安眠也是奢侈的。
在黑夜昏暗光影中,在白日橋墩廢地裡,導演的鏡頭指向的是赤裸的睡眠問題,經濟問題,社會問題,那些路邊凍死的人,那些苦苦哀求的人,那些被冷血商人剝削的人,那些被國家忘記的人…,他也指向自己,這個拍紀錄片的人。幾乎貫穿全片的「夏克」,總是找不到地方睡覺,他轉頭問導演:「你只會拍,你幫過我什麼?」
這個問號,似乎也朝我們這些觀眾丟了過來。



